权健总部调查:肿瘤医院怎么成了直销基地?

2018-12-29 潜望报道组 腾讯财经

天津权健肿瘤医院的照壁上,赫然镶嵌着美国医生爱德华·特鲁多的这句座右铭。它劝谏医务人员不仅从病灶本身,而且要从心灵方面给予患者慰藉。

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爱德华·特鲁多

天津权健肿瘤医院的照壁上,赫然镶嵌着美国医生爱德华·特鲁多的这句座右铭。它劝谏医务人员不仅从病灶本身,而且要从心灵方面给予患者慰藉。

然而,权健却似乎刚好相反。肿瘤医院的医生们是否为患者开出高价却不一定见效的药品,让这些癌症与疑难杂症患者身心俱疲。

12月26日,腾讯《潜望》探访了天津武清区豆张庄权健集团总部,这里是权健集团旗下围绕“医院、保健品生产、直销”等业务形成闭环的所在地。

我们在探访中观察到,名义上的天津权健肿瘤医院,已成为权健集团直销培训、药物销售的外衣,甚至将癌症病人发展成为直销会员、住院部变成培训中心。

直销3.0版:医院为直销背书,医生推荐病人向直销员购药

从武清火车站到这里仅需15分钟车程。司机师傅告诉腾讯《潜望》,他每天至少要送3趟来天津权健肿瘤医院的讲师和买药者。一提到“权健”,“就是那个不用化疗,可以喝汤药治癌症的。”他说。

远远看到马路边林立的高层建筑,上面打着“权健肿瘤医院”的大字招牌。与其周围的矮小的私人住房相比显得有些突兀。

正值下午4点30,医院前台已停止挂号。权健肿瘤医院一层大厅,只有三名患者及家属在窗口取药,还有几个在大厅内踱步的30岁左右的年轻人,看到人便上前搭讪,“要不要打车”,也有人看你走过来,会塞给你一张名片的同时嘴中念叨,“住旅馆”。

来自苏北的一对夫妇所取的药品中,包括数10盒健脾益肾颗粒、8盒益血生片。这些药都是国药准字标准,在一家网络销售平台的销售价格分别为88元/盒与81.2元/盒。加之医生开的一些汤药,总计3900元。这对夫妇告诉腾讯《潜望》,他们也是朋友介绍慕名而来,第一次就花了好几万。

腾讯《潜望》以替患者朋友打听为由,接触到住院部一位孙姓大夫,他表示治疗癌症他们走的是中西医结合路线,但是不推荐化疗,建议中药为主。

对于购买权健的中药,他还悄悄透露,可以从住院区出去,到公司的办公楼找讲师购买会员资格,“然后你买药就可以打八折了,很划算。”同时,这位孙姓大夫还提供了一位讲师的联系方式。

住院区的多名患者或亲属,均加入了权健会员,最便宜的一档为购药7500元。当提及会员费过于昂贵的时候,一位女士主动提出患者缴纳1068元就可以成为“小会员”。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是直销体系中的走单业绩,而后者仅仅享受购药优惠。

上述司机告诉腾讯《潜望》,来这里看病的多以外地人为主,他们当地人基本没有一个会来权健看病。“大家心里都明白,”他说。

医院住院部成为“直销培训中心”

大厅出门右手50米处,可以看到一个“住院部”的指示牌指向一栋更高的16层大楼,楼顶同样竖立着“权健肿瘤医院”的标牌。

大楼前方,是中国明代医学家与药物学家李时珍的雕塑画像。这和权健集团董事长束昱辉对自己的定位相符,权健肿瘤医院的与众不同在于他“走遍中国大家南北,收集的600余方秘方”。如今,权健肿瘤医院给病人开出的汤药,从未提供药方,称因秘方不能对外泄露直接帮患者熬好。

权健肿瘤医院“住院部”,这栋大楼的真实命名为“权健国际商学院”,大厅内的墙壁上,有这“承载权健智慧 铸就人生价值”的标语口号。而它的真实身份为直销业务讲师对经销商提供培训的地方。

虽然这里设置有取药划价、护士站等正规医院所必须配备的硬件,但是腾讯新闻《潜望》在不同楼层发现,这些必备硬件,在权健反而成了装饰品。楼层的装修风格也更倾向于住宿酒店,一层楼的入口处贴有“非住宿者禁止入内”的提示。

“这里就是权健的总部,”一位员工告诉腾讯《潜望》称,这里主要承担的是权健直销模式的培训、住宿等多项功能。该人士表示,在2016年最火的时候,每天有10多辆大巴车向这里输送学员进行培训。之后随着权健江苏医院开业,这里的培训接待才逐渐减少。

虚假宣传频发

在12月26日权健总部的讲师培训会上,创建创始人束昱辉的“光辉事迹”被一再投放在大屏幕上,用以证明自身实力和社会地位。

这些光辉事迹包括乘坐直升机发表讲话、登上《财富》杂志封面、登上纽约时报广场纳斯达克交易所大屏幕等。

但这些“光辉事迹”都是束昱辉用于包装自己的戏码。当地人给腾讯《潜望》回忆,在权健的武清总部确实停放着一架直升机,但在他记忆中,没有听说过这架直升机飞起来过。

而纽约时报广场纳斯达克交易所大屏幕,近年来则几乎被国内区块链和微商品牌所包揽,运作流程高度标准化,且价格低廉,没有投放门槛。

一位专门面向中国客户出租纳斯达克交易所大屏幕的中介机构负责人对《潜望》报价称,在大屏幕上播放视频或照片,10秒钟时间仅需8000元人民币,在播出时会有专人负责拍摄照片和视频,回传回来以供品牌方在国内炒作使用。

“说白了,放在屏幕上的东西根本不是给外国人看的,所以都是中文也没问题,关键是在国内的传播,品牌登上了世界上最繁华的路口,就是一种实力嘛,方便你做广告。”这位中介机构负责人为了显示诚意,还表示8000元广告费里面他们还负责安排上百家媒体发送软文稿件。

《潜望》在互联网中搜索到一篇疑似权健当时登上屏幕后的公关稿件。文章标题为:权健向世界“喊话”,疑难症看中医,中医看中国,中国的权健!内文中写道“美国纽约时代广场素有世界的十字路口之美誉,其中心的纳斯达克广告大屏幕被称为世界第一屏。此次权健锁定纳斯达克大屏幕,是想站在世界的舞台上向全球展示权健品牌形象,展示中医的魅力与自信,更是代表中国向世界发出声音。 ”

这位中介透露,此前这块屏幕互联网金融客户比较多一些,到了2018年,最多的客户来自于区块链领域,其次是微商品牌和保健品品牌。

为了拔高束昱辉的形象,一位培训讲师在现场还对媒体讲道,束昱辉是阿里巴巴创始人,权健的业绩也已经超过阿里巴巴。

除了纳斯达克大屏幕之外,权健重点宣传束昱辉的“光辉事迹”还有登上《财富》杂志封面。

一篇公关稿表示,登上《财富》封面“展现企业家大智慧”,同时还配文专门介绍,《财富》是一本权威全球著名财经杂志,创办于1898年,主要刊登经济问题研究文章的杂志。《财富》杂志自1954年推出全球500强排行榜,历来都成为经济界关注的焦点,以最引人入胜的文字撰写,完全以事实为依据,深入浅出地报道商业界所关心的主题,是销路最广、影响最大的期刊之一。

《财富》总编孙丛山先生亲自执笔,以《束昱辉教你学“自私”》为题,记录并整理了对束昱辉董事长的专访。在《财富》看来,束昱辉董事长是一位目标远大、善于把握时机、热衷慈善的企业家,是“第四次工业革命领军者”。

但腾讯《潜望》查询9月份《财富》杂志发现,束昱辉并没有登上《财富》封面,真正的封面为:

预计今日在经销商大会上发表讲话的束昱辉,不知是否会对近日所发生的一切进行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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