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张力障碍(Dystonia)历史演变与现代思考
2025-12-02 神经科学论坛 神经科学论坛 发表于上海
肌张力障碍的认知史跨越千年,从古代艺术表征与零散记载,到近现代历经心因论与器质论的长期争论,最终在基因学、神经影像学推动下,确立为感觉运动网络障碍,形成整合多因素的生物 - 心理 - 社会理解范式。
论坛导读:肌张力障碍(Dystonia)的认知史跨越千年。1911年奥本海姆(Hermann Oppenheim)为其命名前,其踪迹仅散见于古代艺术与零碎记载。十八世纪分类学家曾尝试归类,但真正的现代研究始于沙可(Jean-Martin Charcot)将其划为“神经症”,后长期陷于心因与器质的激烈论争。二十世纪后期,马斯登(David Marsden)等人的临床与电生理研究确立了其神经生物学基础。如今,基因学与神经影像学揭示了其作为感觉运动网络障碍的本质,伴随的精神症状凸显了心身关联的复杂性。旧有的二元论框架已然消融,整合遗传、环路与心理社会因素的生物-心理-社会模型,正指引着未来的理解与治疗方向。

无名之痛与命名之力
在医学史的漫长叙事中,一种疾病获得其专有名称,往往标志着一个决定性时刻——它从混沌的症状之海中浮现,被赋予身份,开始拥有可被追溯与探讨的连贯历史。对于肌张力障碍而言,1911年奥本海姆创造“畸形性肌张力障碍”一词,正是这样一个关键的锚点。在此之前,那些不自主的扭转、僵直的姿态,必然曾在历史长河的街头巷尾引发惊异与困惑,却如同没有标签的标本,散落于“痉挛”、“抽搐”或笼统的“怪诞举止”等描述之中,难以拼凑成形。这与震颤麻痹在詹姆斯·帕金森(James Parkinson)于1817年为其赋名前的境遇相似,但肌张力障碍的认知之路更为迂回曲折。历史探寻的核心困境在于,若无统一称谓作为路标,后世学者极难在浩繁卷帙中精准识别其踪。
斜颈或许是唯一的例外,但将其从产伤、感染、风湿等多种原因导致的颈部歪斜中甄别出来,本身即是历史诊断学的巨大挑战。然而,人类的疾痛体验从未脱离其时代背景孤立存在,它们被敏锐的艺术家刻画于泥陶与画布,被勤勉的书记官记录于案卷,被深思的医者尝试纳入理解的框架。本文旨在追溯肌张力障碍从古代可能的艺术表征、中世纪零散记述,到启蒙时期初步分类,再至近现代在神经生物学与精神分析两极间漫长摆荡的认识史,并探讨在基因时代与神经环路模型下,这一疾病概念如何不断演化、整合,最终指向一种超越简单二元对立的、更为整全的理解范式。
远古的回响与中世纪的侧影

早在体系化的医学诞生之前,人类身体经验的异样便已悄然镌刻于物质文明与文本的裂隙之中。古希腊罗马时期,医学文献中不乏对颈部僵直或扭转的模糊提及。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笔下的“traxhlos sklhros”(僵硬疼痛的脖子),常伴随牙关紧闭与筋腱挛缩,更似凶险的破伤风或脑膜炎体征,而非特指的肌张力障碍。塞尔苏斯(Celsus)沿用“rigor cervicis”(颈强直)一词,其描述“将头拉向肩胛,或将下巴拉向胸膛,或将脖子挺直僵固”虽极具画面感,上下文仍偏向急性重症。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在《博物志》中罗列了多种“软化”颈部的民间疗法,暗示此类不适在日常生活经验中占据一席之地。超脱于医学文本,亚历山大大帝部分雕像呈现的头部偏斜姿态,曾引发其患有“眼性斜颈”的浪漫推测,然严谨考据显示,此非其所有肖像的共同特征,古典文献的描述亦暧昧不明,故此说难成定论。
古代文明对疾病的艺术化呈现,或许提供了更为直观的线索。秘鲁北部莫切文明(约公元100-700年)的陶俑,以其惊人的写实主义,刻画了多种病态与畸形。其中一件陶俑面部呈现双唇水平紧绷、鼻唇沟加深的特有容貌,被学者(Martinez-Castrillo等)认为可能是历史上对“梅杰综合征”(颅面部肌张力障碍)最早的艺术描绘。考虑到莫切陶匠对个体差异——如皮肤利什曼病的瘢痕、唇裂或仪式性毁损——的忠实记录,这一推测平添了几分分量。
进入中世纪,身体的残缺在宗教艺术中常被赋予神圣的象征意义,或作为神迹治愈的见证。西班牙布尔戈斯德奥斯马主教座堂内,一组约创作于1258年的石刻人像,其头部呈现明显的向左偏斜,面容似带隐忍的痛楚,与颈性肌张力障碍的临床表现惊人地相似。当然,鉴别诊断的思索引人深思:在产科技术尚属原始的年代,因产伤导致的先天性胸锁乳突肌血肿及后续挛缩(肌性斜颈)或许更为普遍。文字记载方面,十二世纪《诺里奇的圣威廉奇迹集》中,描述一名八岁女孩“颈部扭转”,左颊紧贴肩膀,且颈部活动必牵连肩部,此细节更符合固定性的肌性斜颈。
中世纪抄写员时常抱怨手部疾苦,祷词“愿抄写员右手免除疼痛之重负”的广为流传,便是明证。然而,更具实证价值的是一系列由法国公证人伯纳德·布兰卡德(Bernard Blancard)于1297年至1343年间签署的法律文件。这些依时间排序的羊皮文书,宛如一份跨越半世纪的“客观病历”,清晰揭示了其笔迹的渐进性恶化:从工整到出现多向性震颤、笔画扭曲与可疑的手部姿势异常,为后世称为“书写痉挛”的局灶性肌张力障碍,提供了前医学时代一份无可辩驳的档案。
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的兴起让文学开始以更戏谑、更具社会批判意味的方式提及此类症状。弗朗索瓦·拉伯雷(François Rabelais)在《巨人传》中,描述为断头的同伴敷药时,戏谑要避免其成为“歪脖子”(torty colly)。这或许是“斜颈”一词在法语中的首次文学登场,尽管其意在讽刺宗教伪善者的点头哈腰,但该词后来却被医学话语正式收编。视觉艺术上,老彼得·勃鲁盖尔(Pieter Bruegel the Elder)的画作《打哈欠的人》因生动描绘了张大嘴巴和紧闭双眼的面容,被神经病学家大卫·马斯登(David Marsden)在1976年提议,将颅面部肌张力障碍命名为“勃鲁盖尔综合征”。然而,艺术史家多倾向于认为,此画更可能是对打哈欠这一生理瞬间的精确捕捉,意在展示画家刻画复杂表情的卓绝技艺,而非对某种病理状态的记录。
启蒙的秩序与分类的初啼

十七世纪以后,科学革命思想的渗透,推动医学逐渐摆脱对古典权威的盲从,转向细致的观察、描述与系统化的分类。瑞士医生费利克斯·普拉特(Felix Plater)于1602年记录了一种“头部转向左侧的痉挛”,这被视为对颈性肌张力障碍较早的、相对明确的医学描述。诗人保罗·斯卡龙(Paul Scarron,1610-1660)本人因某种慢性疾病(可能为脊髓病)致残,其自嘲诗句“我可怜的身体蜷缩着,头歪在耳朵上……但在歪脖子们中间,我算是最俊俏的”,因其生动的形象,被后来的神经病学大师萨缪尔·金尼尔·威尔逊(Samuel Kinnier Wilson)在其权威教科书中引为斜颈的绝佳文学注脚。留存于世的斯卡龙肖像画中,其头部倾斜方向不一,恰似无意中揭示了肌张力障碍可变性的临床特点。
十八世纪是“分类学”的世纪,理性精神渴望为万物建立秩序。卡尔·林奈(Carl Linnaeus)的《自然系统》成功将纷繁的生物世界纳入等级森严的纲、目、属、种体系。受此巨大成功的鼓舞,医者们雄心勃勃地试图将疾病也进行类似的系统性归类。林奈本人著有《疾病通论》,其中设立了“运动类”以涵盖不自主运动,包括痉挛状态。其友人、由植物学家转任医生的弗朗索瓦·布瓦西耶·德·索瓦热(François Boissier de Sauvages),在其《疾病系统分类学》中,将痉挛性斜颈归入“痉挛”类下。威廉·卡伦(William Cullen)的《疾病系统分类》影响尤为深远,他创立了“神经症”这一大类,用以涵括当时所理解的神经系统疾病,并在“挛缩属”下列出“痉挛性歪脖”这一“种”。这些努力代表了将医学知识理性化、条理化的高尚雄心,但其根本的脆弱性在于预设了疾病的“物种”能像动植物一样界限分明、永恒不变。尽管如此,这种分类传统为后世神经病学留下了宝贵的遗产:一种收集、比较与归纳临床现象的方法论自觉,以及使用拉丁语双名法命名某些疾病的语言学习惯。
命名的诞生与病因的百年拉锯

十九世纪末,神经病学在沙可等巨擘的推动下,于巴黎硝石库慈善医院蓬勃发展为一门独立的学科。临床观察日益精细入微,然而,对于肌张力障碍的病因解释,却自此陷入了一场长达近一个世纪的激烈拉锯战,心因论与器质论交替占据上风。
1.命名的确立与早期交锋:1911年,柏林神经科医生赫尔曼·奥本海姆(Hermann Oppenheim)描述了四名无血缘关系的犹太儿童中出现的进行性、致残性的肢体与躯干扭转,并命名为“畸形性肌张力障碍”。他力主此为器质性脑病。几乎同时,波兰医生弗拉陶(Flatau)和斯特林(Sterling)报告了类似病例。然而,早在1908年,德国医生施瓦布(Schwalbe)在描述三个同胞的“扭转性神经症”时,则极力强调其癔症色彩与心理诱因。更早但被长期忽视的法国医生德斯塔拉克(Destarac,1902年)的详细报告,同样倾向器质说。可见,在命名诞生之初,病因学上截然不同的解释路径已然并存,为未来的争论埋下了伏笔。
2.沙可的遗产与“神经症”的标签:沙可的“临床-解剖方法”要求为每一个临床症状群寻找对应的结构性病灶。那些在尸体解剖中无法找到明确肉眼异常的疾病,则被统称为“神经症”。包括各类肌张力障碍在内的许多运动障碍,因其缺乏明确的解剖病变,便被置于这一宽泛而模糊的范畴内。这一划分虽然在当时维护了方法论上的清晰性,却在制度与观念层面深刻固化了神经病学与精神病学的分离,并将肌张力障碍划入了“功能性”疾病的疆域,使其在后续很长时期内难以获得与“器质性疾病”同等的科学地位。
3.弗洛伊德浪潮与精神分析的诠释:与此同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精神分析学说如风暴般席卷西方知识界。其核心观点——童年期被压抑的无意识心理冲突,可通过“转化”机制象征性地表达为躯体症状——为解释那些“无病灶”的神经症提供了极具吸引力且看似深邃的新模型。肌张力障碍的诸多临床特点,如常于情绪应激后起病、症状的戏剧性波动、以及部分患者表现出的焦虑、强迫或完美主义人格特质,似乎都与这一心身转化模型完美吻合。于是,精神分析式的象征性解读迅速流行开来:颈性肌张力障碍的“扭转”被诠释为对难以面对之现实的心理“回避”;眼睑痉挛则是“不愿看到”痛苦世界的身体隐喻。1929年,国际神经学年度会议甚至达成共识,认为扭转性肌张力障碍不属于神经系统器质性疾病。早年曾细致描述颅面肌张力障碍的亨利·梅杰(Henry Meige),最初也着重强调患者的“心理失衡”,但后来在观察到流行性昏睡性脑炎后遗症患者出现完全相同的症状后,他的观点发生了重要转变,开始考虑器质性病因。
各型局灶性肌张力障碍的早期认知剪影
1.颈性肌张力障碍: 沙可本人报告的一例始于股市崩盘后的病例,为心理诱因论奠定了近乎经典的范例。他的学生爱德华·布里索(Edouard Brissaud)径直称之为“精神性斜颈”,并颇具争议地将患者用于缓解症状的“有效对抗动作”贬斥为一种“简单的做作、儿戏或病态伪装”。
2.书写痉挛: 在查尔斯·贝尔(Charles Bell,1830年)和纪尧姆-本杰明·杜兴(Guillaume-Benjamin Duchenne)区分了“功能性痉挛”与“功能性麻痹”后,尽管早期有威尔海姆·厄尔(Wilhelm Erb)和莫里茨·龙伯格(Moritz Romberg)支持器质说,但随后在电报员、打字员中群发的类似病症,大多被归为“职业性神经症”或集体性癔症。
3.音乐家手: 作曲家罗伯特·舒曼(Robert Schumann)书信中描述的手指僵硬、疼痛及其与精神压力的密切关联,今日被重新审视,视为音乐家任务特异性肌张力障碍的著名历史疑案,当时则无从获得正确理解。
4.喉肌张力障碍: 因其症状充满“矛盾性”(如能唱不能言、睡梦中讲话流畅)和时常的突发性,长期被贴上“心因性”或“神经性”嘶哑的标签。
钟摆的回摆与神经科学的奠基

二十世纪中叶以后,反对纯粹心因解释的实证证据开始持续累积,推动认知的钟摆缓缓而坚定地摆向另一方。
1. 临床与遗传证据的砝码: 恩斯特·赫兹(Ernst Herz)对扭转性肌张力障碍系统而详尽的描述(1944年),使其作为独立神经系统疾病实体的地位被重新确认。威廉·泽曼(William Zeman)等人(1959年)的家族遗传学研究,清晰地揭示了其常染色体显性遗传模式。实践中,针对肌张力障碍的心理治疗收效甚微,而针对基底节(如苍白球、丘脑腹中间核)的神经外科毁损术却能带来显著且持久的改善,这些事实都无可辩驳地指向了大脑深部核团的物理性功能障碍。
2. 动物模型的佐证: 德尼-布朗(Denny-Brown)于1965年通过实验性基底节损伤,成功制造出可靠的动物肌张力障碍模型,为器质性基础提供了关键的实验神经科学支持。
3. 亚专科化时代与两位关键人物: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运动障碍病学作为神经病学内部一个充满活力的亚专科迅速崛起。在此领域,两位杰出人物的贡献具有决定性意义:
①斯坦利·法恩(Stanley Fahn): 他旗帜鲜明地指出,将肌张力障碍视为纯粹的精神疾病或癔症,是历史上一个代价高昂的误会,它长期忽视了积累已久的器质性证据,并导致患者承受不必要的污名与不当治疗。
②大卫·马斯登(David Marsden): 他的工作堪称里程碑。他通过两方面的强力论证,从根本上扭转了整个医学界对成人局灶性肌张力障碍的看法:首先,基于敏锐的临床观察,他指出在已知的器质性基底节疾病(如遗传性全身性肌张力障碍、昏睡性脑炎后遗症)中,可以出现与特发性局灶性肌张力障碍完全相同的症状模式;其次,他运用新兴的电生理学技术,精确揭示出肌张力障碍患者存在特征性的“协同收缩”模式——即主动肌与拮抗肌在运动时同时发生异常过度活动,这是皮质下运动控制系统(尤其是基底节环路)功能紊乱的明确电生理标志。
至此,肌张力障碍的“神经科学时代”真正宣告开启。它被牢固地确立为一种起源于基底节-丘脑-皮质运动环路功能异常的神经系统疾病。心因论解释一度被大幅边缘化,任何伴随的精神症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被简单地视为疾病所致残疾继发的心理反应。
文化艺术中的病体:作为隐喻与镜像
在医学观念激烈交锋的同时,肌张力障碍的姿态与意象,也悄然渗透进近现代的文化艺术创作中,成为刻画人物心理、折射时代焦虑或探索形式表达的独特媒介。
1.文学中的病态修辞与人格外化: 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在《大卫·科波菲尔》中,赋予阴险的秘书尤赖亚·希普(Uriah Heep)以“扭动”的体态,让冷酷的校长克里克尔(Mr. Creakle)拥有一种“无声的嘶哑”(高度疑似痉挛性发音障碍)。这些身体特征严格遵循维多利亚时代的“相面术”传统,将内在的道德缺陷与扭曲的人格,直接外化为可见的生理畸形。至二十世纪,硬汉派小说家雷蒙德·钱德勒(Raymond Chandler)在《高窗》中,赋予女秘书梅尔·戴维斯(Merle Davis)以痉挛性斜颈和颌面部不自主收缩,以此视觉化、躯体化的方式,呈现她在罪恶阴谋重压下濒临崩溃的精神脆弱与扭曲状态。
2.视觉艺术的风格化表达与感性共鸣: 二十世纪初,现代艺术运动风起云涌。受弗洛伊德学说影响,以及可能流传的沙可诊所中“癔症”病人的纪实摄影启发,表现主义艺术家对身体变形产生浓厚兴趣。埃贡·席勒(Egon Schiele)画中人物那紧张、痉挛般的姿势与角度诡异的关节,可被视为将内在的心理张力与痛苦,直接外化为身体语言的激进风格探索。阿梅代奥·莫迪利亚尼(Amedeo Modigliani)笔下人物那标志性的修长、婉转的颈部与躯干,在营造诗意美感的同时,其生物力学上的异常感亦与肌张力障碍的扭转姿态存在神似。尤其在其为伴侣珍妮·赫布特尼(Jeanne Hébuterne)所作的多幅肖像中,人物常以一手食指与中指轻触倾斜面颊的经典姿势出现,这与颈性肌张力障碍患者用于短暂缓解症状的“感觉诡计”或“矫正手势”惊人地相似。虽无确凿病史证据,但留存的一些照片中她明显的头部偏斜角度,仍为艺术与医学的这次邂逅留下了无尽的遐想空间。
现代整合:基因、环路与二元论的消融
进入二十一世纪,对肌张力障碍的认识建立在三大科学支柱之上,并正朝着一个更深层、更整合的方向演进。
1. 遗传学革命与分类学的精细化:1997年,导致早发型全身性肌张力障碍的DYT1(TOR1A)基因被克隆,彻底开启了肌张力障碍的分子遗传学时代。至今,已有超过25个与单纯型肌张力障碍相关的基因位点(DYT系列)被确认,此外,还有数百种复杂的神经发育性或退行性疾病(如帕金森病、亨廷顿病、威尔逊病、各种溶酶体贮积症等)可将肌张力障碍作为其核心或突出症状。基于这一知识爆炸,国际专家共识(2009年佛罗伦萨会议、2011年巴塞罗那会议及2013年修订)制定了全新的双轴分类系统:一轴详细描述临床特征(如发病年龄、身体分布、时间模式、伴随特征),另一轴则明确病因(遗传性、获得性或特发性)。这标志着肌张力障碍的疾病家族谱系,其内在的多样性与关联性,从未被如此清晰、系统地描绘。
2. 功能性神经影像与神经网络模型: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PET)、功能磁共振成像(fMRI)及弥散张量成像(DTI)等技术揭示,肌张力障碍远非局限于基底节的疾病,而是涉及一个广泛分布的感觉运动整合网络的功能障碍。这个网络包括初级感觉运动皮层、辅助运动区、前运动皮层、基底节、丘脑、小脑以及连接它们的白质纤维束。一个根本性的范式转变在于:基底节不再被视为一个单纯的“运动调节器”,而是一个高级的整合枢纽,负责处理感觉信息、规划运动程序、调节情绪动机并执行认知控制。这为理解为何肌张力障碍常伴有感知异常(如空间定位错觉)、某些认知灵活性的改变以及显著的情绪共病(如焦虑、抑郁),提供了坚实的神经环路基础。
3. 贝叶斯脑理论与预测编码:最前沿的理论框架来自计算神经科学与认知科学。贝叶斯推理模型将大脑视为一个“预测机器”,它不断根据先验经验和当前感觉输入,生成对未来感觉结果的预测,并通过比较“预测感觉”与“实际感觉”的差异(预测误差)来更新模型并校准行动。在肌张力障碍中,这一精密的预测编码系统可能出现系统性偏差。理论认为,可能存在异常的感觉运动先验或受损的感觉反馈处理,导致预测与实际的严重不匹配。这能优雅地解释许多曾被认为是“心因性”的临床谜题:任务特异性(特定动作触发了根深蒂固的错误预测模型)、感觉诡计(额外的触觉或本体感觉输入提供了强化的正确反馈,暂时覆盖了错误预测,从而缓解症状)、以及患者常报告的异常的“本体感觉扭曲”。
4. 精神病理学的回归与疾病光谱概念:随着研究的深入,人们意识到精神症状绝非肌张力障碍的偶然“访客”或单纯的心理学后果。大量流行病学与临床研究证实,不仅在DYT1等遗传型肌张力障碍的非运动症状中,更在特发性局灶性肌张力障碍(如眼睑痉挛、颈性肌张力障碍、书写痉挛)患者群体中,抑郁症、广泛性焦虑症、强迫症及社交焦虑的患病率显著高于普通人群。重要的是,这些精神症状有时先于运动症状出现,或与运动障碍的严重程度无关,提示它们可能是疾病内表型的一部分,共享部分遗传与神经环路基础。与此同时,“功能性(心因性)运动障碍”作为一个确实存在的、具有特定诊断标准的临床实体,其诊断挑战着传统界限。有趣的是,神经生理学研究(如经颅磁刺激、诱发电位)发现,某些功能性肌张力障碍与器质性肌张力障碍在生理指标上存在部分重叠,暗示其背后可能存在一种“异常运动信念”在高级神经环路中形成了类似的功能性阻塞。
结论:走向生物-心理-社会连续光谱

肌张力障碍的千年认知史,是一部从现象碎片的模糊辨识,到命名之争的尘埃落定,再到心因与器质两极间长达百年的剧烈摆荡,最终在神经科学证据的洪流中趋于融合与深化的演进史诗。今天,我们正站在一个新时代的门槛上。旧有的、严格的心-身二元论框架已然彻底失效。肌张力障碍,如同许多其他神经系统与精神疾病一样,最宜被理解为一个多维度的连续光谱或异质性谱系。在这个光谱中,一端是明确的单基因突变导致的、以运动症状为核心的“单纯型”障碍;另一端则是由显著心理因素触发、维持的功能性运动障碍;而占据中间绝大部分的,是那些“特发性”病例——在这里,遗传易感性、大脑感觉运动环路细微的发育变异、特定的认知情感处理模式、人格特质、生活压力事件乃至文化因素,以极其复杂、动态且个体化的方式相互作用,共同编织了疾病的独特表现。
历史给予我们最深刻的告诫是:简单化的归因是危险且不负责任的。未来,无论是在基础研究中探索疾病的分子机制与环路原理,还是在临床实践中追求更精准有效的治疗(从肉毒毒素注射、脑深部电刺激等调节手段,到专业的物理治疗、康复训练以及认知行为疗法等心理干预),都需要我们勇敢地拥抱这种复杂性。一个真正整合了神经生物学基础、个体主观体验与能动性、以及社会文化背景的生物-心理-社会模型,将不仅仅是更接近真相的科学图景,也是更能体现医学人文关怀、为深受其扰的患者提供全方位理解、支持与疗愈希望的实践指南。肌张力障碍的千年叙事尚未完结,而它的下一篇章,必将书写在超越学科分野、拥抱生命复杂性的智慧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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