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海新知】被忽视的围术期风险：PACU里的谵妄，竟决定了患者术后认知结局与生存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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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龄化手术人群中，术后谵妄（postoperative delirium，POD）是最常见的严重围术期并发症之一，发生于高达25%的择期大手术和50%的急诊手术患者，与住院时间延长、认知功能下降、非家庭出院及死亡率增加密切相关。麻醉后恢复室（PACU）作为术后复苏的第一站，理论上提供了早期识别谵妄的关键窗口，但PACU谵妄（PACU-POD）的临床预测价值长期缺乏系统性评估。以色列特拉维夫医学中心的Weiss等人依托该院认知功能损害与术后谵妄质量改进项目（CIPOD QIP），开展了这项回顾性队列研究，结果于2026年发表于《欧洲麻醉学杂志》。

方法

单中心回顾性队列研究，纳入2020-2022年间该中心连续收治、年龄≥70岁、在全身麻醉下接受择期非心脏、非颅脑手术的患者。排除标准包括：既往确诊痴呆、当日出院、术后直接转入ICU或需要机械通气、存在语言或感觉障碍影响筛查，以及多次手术仅纳入首次者。最终3781例患者纳入分析。

研究对象

纳入患者中位年龄76岁，47%为女性，49%为ASA III~IV级，20%术前认知筛查阳性（Mini-Cog评分≤2），41%存在衰弱（mFI-5≥2）。两组基线人口学、合并症及手术麻醉数据详见表1。

谵妄评估方法

PACU阶段采用4AT量表（4 A's Test）进行筛查：患者入室后1小时内于临床稳定合作时首次评估，此后在Aldrete评分≥9时、出室前各评估一次；滞留时间较长者每4~6小时重复评估。病房阶段于术后第1、2天各评估一次。全程住院期间同步进行CHART-DEL图表审查，以补充捕捉常规筛查可能遗漏的谵妄事件。

结局指标

主要结局为病房谵妄（ward-POD），定义为病房期间任一次4AT阳性或CHART-DEL审查阳性。次要结局包括住院期间跌倒、非计划ICU转入、非家庭出院及30天死亡率；探索性结局为PACU及总住院时长。同时进行两项敏感性分析：①按术后第1、2天及≥第3天分析病房谵妄发生时间与PACU-POD的关联；②按PACU 4AT评分细化分层（4AT=0、4AT 1~3、入室时4AT≥4、出室时4AT≥4），探讨亚综合征性PACU-POD的风险意义。

结果

PACU-POD发生率及高危特征

9%的患者（341/3781）诊断为PACU-POD，其中98%（335/341）在入室后中位45分钟的首次评估时即被发现；仅12%（42/341）在出室前仍呈阳性。与无PACU-POD患者相比，PACU-POD患者年龄更大、ASA III~IV级比例更高、术前认知损害及衰弱更常见、高风险手术比例更高、麻醉时长更长（均P<0.001）。

主要结局

病房谵妄总发生率为6.2%（234/3781）。PACU-POD患者的病房谵妄发生率（24.6%）显著高于无PACU-POD患者（4.3%，P<0.001）。调整混杂因素后，PACU-POD是病房谵妄最强的独立预测因子（aOR 4.5；95% CI 3.2~6.3；P<0.001）。

次要及探索性结局

PACU-POD还独立预测住院期间跌倒（aOR 2.2；95% CI 1.2~4.3；P=0.01）和30天死亡率（aOR 3.6；95% CI 1.3~10.2；P=0.008），但与非计划ICU转入（P=0.09）及非家庭出院（P=0.16）的关联未达统计学显著性。PACU滞留时间延长35分钟，总住院时长延长3天（均P<0.01）。

敏感性分析一：病房谵妄发生时间

76%的病房谵妄病例（178/234）发生于术后第1、2天。PACU-POD与术后第1天（aOR 6.2；95% CI 4.2~9.2）和第2天（aOR 4.7；95% CI 2.4~9.1）谵妄的关联显著，而与第3天及以后发生的谵妄未见统计学显著关联（aOR 1.9；95% CI 0.9~4.0；P=0.09）。

敏感性分析二：4AT评分精细分层

按PACU 4AT评分分层，病房谵妄发生率呈阶梯式递增：正常认知恢复（4AT=0）3.1%，亚综合征性PACU-POD（4AT 1~3）5.8%（aOR 1.5），入室时谵妄（4AT≥4）24.7%（aOR 5.2），出室时仍持续谵妄者35.7%（aOR 8.3）。

结论

PACU-POD（包括亚综合征表现）是老年择期外科患者术后并发症风险升高的重要早期临床标志，其与病房谵妄、跌倒、住院时间延长及死亡率的独立关联。支持将常规PACU谵妄筛查纳入围术期脑健康管理体系。未来前瞻性研究应进一步评估以PACU为起点的谵妄预防干预束能否改善病房谵妄发生率及整体术后转归。

麻海新知的述评

PACU谵妄在临床中长期被低估，部分原因在于麻醉苏醒期的躁动与认知波动常被视为一过性生理现象而非真正意义上的谵妄。尽管ESAIC和ASA围术期脑健康倡议均已建议在PACU常规开展谵妄筛查，但调查显示仅约10%的ASA成员和9%的德国PACU将其落实于日常实践，许多大型研究甚至将POD评估窗口直接定为术后第1天，完全跳过了PACU阶段。在此背景下，Weiss等人这项依托持续质量改进项目、筛查依从率超过90%的大型回顾性队列研究，提供了迄今为止关于PACU-POD临床意义最为系统和有力的真实世界证据。

本研究最核心的价值在于，在充分调整混杂因素后，PACU-POD仍是后续病房谵妄最强的独立预测因子，且这一关联主要集中在术后第1、2天。这与Card等（Br J Anaesth，2015）的观察相吻合——早期谵妄更多由围术期应激（麻醉、手术创伤）直接驱动，而第3天以后出现的谵妄则更多与感染、制动、电解质紊乱等住院期累积性风险相关。这一时间分布特征具有实际的临床意义：PACU期间识别高危患者，并在转入病房前完成结构化交接和早期干预部署，理论上正处于阻断早期谵妄发展链条的最优窗口。Meco等（J Clin Anesth，2024）对"安全大脑倡议"护理包在PACU中的初步评估也提示，以PACU为起点的多组分非药物干预策略具有一定可行性，但规模和证据级别尚不足以支持常规推广，前瞻性随机对照试验仍是当前最迫切的证据缺口。

亚综合征性谵妄的发现同样值得临床重视。Sepulveda等（Alzheimers Dement，2017）早已指出，亚综合征性谵妄与全症谵妄在危险因素和临床结局上高度相似，但实践中往往因未达到诊断阈值而被忽略。本研究的分层分析在PACU环境中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提示单一阈值诊断策略可能遗漏相当一部分高风险患者，连续性的认知状态评估或许比二元化的"是否谵妄"判断更具临床价值。

该研究的局限性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回顾性设计使血流动力学参数（如术中低血压持续时间）和麻醉深度的量化数据无法纳入校正，而两者均已有研究提示与POD存在关联；研究限于择期手术人群，Hernandez等（Br J Anaesth，2017）报告的PACU-POD发生率远高于本研究（部分研究超过20%），差异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不同手术类型和患者构成的影响，也提示本研究结论向急诊高危人群的外推需要谨慎；单中心设计的外部效度虽因多科室涵盖而有所提升，但仍是客观存在的限制。

总体而言，这项研究在方法学的系统性和样本规模上均较以往同类研究有所推进，其结论支持将PACU纳入围术期谵妄管理的完整评估链条，而非将其作为独立于病房管理之外的短暂过渡环节。从识别到干预，连贯的围术期脑健康管理框架的构建，仍有赖于更多前瞻性干预研究的证据积累。

原始文献：

Weiss Y, Zarour S, Hikry D, et al. Association between postoperative delirium in the postanaesthesia care unit and subsequent ward delirium: A retrospective cohort study. Eur J Anaesthesiol. Published online January 23, 2026. doi:10.1097/EJA.00000000000023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