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大咖 | 医学界的“科普播种机”陈小兵教授：我靠“吃包子”和“钓鱼”，与癌症患者进行高效沟通

陈小兵教授：《中国肿瘤防治核心科普知识（2025）》的发布，在我个人看来，是中国抗癌协会发展历程中的一件具有重大意义的事情。此前，我们虽已推出一系列科普作品与科普丛书，然而以肿瘤防治核心科普知识指南的形式进行发布，尚属首次。此部指南的发布，凝聚了中国抗癌协会理事长樊代明院士、秘书长赵勇先生等各位领导的智慧结晶。

此部指南意义重大，原因在于当下正处于知识爆炸且信息繁杂的时代，确实亟需一个权威的声音，针对肿瘤的预防与治疗，提供权威性的科普指导。中国抗癌协会历史悠久，专家云集，目前拥有86万会员。用樊院士的话来讲，协会已完成了“建大军”的工作。然而，如何凝聚合力、整合资源，以做好肿瘤防治工作？如何开展科普工作，使其更具亲和力与影响力？这些始终是我们深入思考的问题。此部指南的发布，是将CACA指南中的预防、筛查、诊断、治疗、康复，我们称之为“防-筛-诊-治-康”全程管理，以最为通俗易懂的语言，将最为权威准确的信息，悉数纳入其中，这一点至关重要。

我们深知，各类癌症的预防、筛查、诊断、治疗与康复，既有共性，亦有个性。对于一些共性话题，我们需持续不断地向全社会宣讲。同时，我们亦需结合各类癌症的各自特点，针对每种癌症的评估、支持、对症、控瘤及康复等方面，开展有效的科普工作。若说预防筛查是面向社会大众的普及工作，那么“评-扶-控-护-生”（即评估、扶正脏器、控瘤，以实现最长生存时间与最高生活质量的“双生”目标）则是每一位癌症患者及其家属最为关切的话题。

这部《中国肿瘤防治核心科普知识（2025）》，不仅涵盖预防内容，亦涉及诊断治疗方面。预防面向社会大众，诊断治疗则针对患者及其家属。我们期望，CACA指南能够走进千家万户，在造福社会大众的同时，对于已患癌的患者及其家庭而言，亦是一种重要的赋能。这便是此部指南的使命与担当——将学术版的CACA指南，通过此书转化为社会大众能够理解与接受的科普能量，堪称“科普疫苗”。

陈小兵教授：我始终坚定地认为，科普是一种生活方式。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应随时随地思考如何更好地开展科普工作。我曾充分利用坐飞机、乘动车或高铁等碎片化时间，从众多广告词和标语中汲取灵感，将这些话语内化为全新的理念与思维，最终升华为一种思想。

过去，我们常强调“合理膳食，病从口入”等理念，然而这些话语在实际传播过程中效果并不理想。后来，我注意到胡大一老师创作的健康三字经，在基层和农村地区宣讲时取得了显著成效。这种简洁明了、朗朗上口的形式，更易于被大众接受和理解。若在高端学术会议上宣讲，则需采用更为正式、专业的表达方式。这一差异体现了科普工作需根据受众特点进行针对性调整的重要性。

在与患者沟通时，我们应秉持以人为本、以患者为中心的原则，进行换位思考。患者往往伴随着焦虑、恐慌、紧张抑郁等情绪，我们需用最简洁、最直接的语言，一步到位地解释清楚问题。

以下的例子便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其一，许多患者在完成胃镜检查后，报告上写着“发现食道高级别上皮内瘤变，不排除更重病变可能性”。患者对此感到困惑和紧张，但该问题本身并不复杂。为此，我摸索出一种“陈小兵式沟通方法”，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复杂的医学道理，即跳出医学框架进行讲解。我以吃包子和钓鱼为例进行说明：若包子馅少皮薄，一口便能咬到馅；但若包子大而馅少、皮厚，则可能需多咬几口才能吃到馅。同样地，对于钓鱼而言，若已钓到一条小鱼，则不能排除河里还有更大的鱼存在的可能性。我以此比喻告诉患者，需再次进行胃镜或肠镜检查，以确认病情。因为初次检查可能因经验、能力、水平及运气等因素而未能发现更严重的病变。

其二，我们跳出胃镜本身进行考虑，建议患者进行影像学检查，如胸部增强CT。若发现食管周围有肿大淋巴结或肺部病变，则不能仅将其视为上皮瘤变，而应考虑食管癌甚至转移的可能性。这就像吃包子未咬到馅或钓鱼未钓到大鱼一样，需进一步检查以确认病情。患者听后表示理解，并同意再次进行胃镜检查。

实际上，我想强调的是，所有沟通技巧和问题解决策略方法均需建立在以人为本的基础上。在门诊和病房中，我们常遇到类似情况，我们应避免使用过于专业的术语，而应注重实际效果和患者体验。

陈小兵教授：在过去，我确实不太清楚该如何回答这一问题，而今我已明了。原因在于，无论是“知信行”还是“信知行”，其核心均在于最终要落实到实际行动上。衡量一场科普活动是否成功，关键在于其能否促使受众将所学知识转化为实际行动。

早在2016年，我参与河南省卫健委组织的“大医献爱心·健康中原行”活动时，时任宣传处处长杨力勇老师曾建议我在授课后进行现场测试，或者要求参与者在规定时间行动建议，如做胃镜、肠镜检查等。起初，我对此做法感到不解，甚至质疑其必要性。

杨老师解释道，此举旨在提升全民健康素养，通过考试可以检验受众是否真正听懂、理解并接受了所传达的信息。后续的诸多实践，使我愈发坚信这种科普形式的有效性。

无论是编纂科普图书，还是举办健康讲座，在结尾设置几道测试题或提出行动建议，不失为一种检验效果的好方法。出题的目的在于确认受众是否真正理解并吸收了知识，但更深层次的目标在于促使他们付诸实践。因为知晓并不等同于力量，相信也并非终极力量，唯有行动方能产生实际效果。若仅停留于口头讲解，而受众不付诸实践，则一切努力皆属徒劳。

总之，我们必须铭记，科普演讲、科普活动及科普作品等，若最终未能促使受众改变行为、养成更健康的生活方式，则这些活动便失去了实际意义。无论形式多么花哨，若无法产生实际效果，则均属无用之功。

陈小兵教授：我有一种较为极端的观点，此观点或许值得商榷，亦可能招致异议。我的观点是：一名内科医生若连授课都难以胜任，言语表达不完整，甚至逻辑混乱，绝无可能成为一位优秀的医生。常言道“言为心声”，一位不擅长言辞、无法清晰阐述道理、沟通存在障碍的医生，我实在难以相信其能治愈疾病，尤其是对于内科医生而言。外科医生则另当别论，他们若手术技艺精湛，能在恰当的时机精准切除肿瘤，我认为其至少可称为一名合格的外科医生。那么，如何评价内科医生呢？

内科医生的主要治疗手段之一便是谈话治疗，即通过语言沟通，不断安抚、温暖患者及其家属那颗受伤且脆弱的心灵，使他们感受到医者的关怀与温度。若一名医生在授课时逻辑混乱、思路不清、吐字不清晰，我很难相信其能设计出完整的治疗方案，精准地使用药物。

我时常要求我的团队成员，要秉持“科学脑、人文心、世界观、勤劳手、宽广肩、担当胸”的理念，同时训练自己的“艺术嘴”，努力成为能言善辩、提笔能写、动手能干的人才。当然，对于内科医生而言，动手操作的机会相对较少，但至少应不断训练自己的临床思维，使其更具逻辑性，能够在有限的临床信息中迅速做出尽可能准确的诊断。

我举两个门诊案例加以说明。第一个案例中，患者告知医生，其腹腔长有一个十七八公分的巨大肿块，伴有严重贫血，但未出现肝、肺等脏器的转移，且仅提供了CT和血常规报告，未进行胃镜和肠镜检查，便要求医生判断其大概病情并给出诊疗方案。多数医生可能不敢轻易下结论，但作为一名肿瘤内科医生，通过简单查看患者的各项检查结果，结合其体能体质，我们至少可以确定一个检查方向，以排除某些疾病。根据患者的症状，我们初步判断其可能患有胃肠间质瘤，因为患者的症状符合胃肠间质瘤的诸多特征。经过进一步检查，最终确诊。这便是在信息极度匮乏的情况下，如何训练我们的思维，理清头绪，形成条件反射。

再举一个案例，若我们在门诊遇到一位患者，其右侧腹部长有一个比拳头还大的肿块，但外观与常人无异，无其他痛苦表现，且各项检查报告均显示正常，CT报告明确显示除肠道肿块外，腹腔无肿大淋巴结，肠镜结果已确诊为肠癌。面对此类患者，一位高明的医生应迅速整合所有信息，以通俗易懂的语言告知患者，其肿瘤极有可能为一种特殊类型的肠癌，即MSI-H（高度微卫星不稳定性）或dMMR（错配修复缺失）基因型肠癌。此类肠癌具有三大特征：一是多位于腹腔右侧；二是常在原位生长至很大而不转移；三是对免疫治疗极为敏感。遇到此类肿瘤，不应立即手术，因肿块过大，可能已侵犯或压迫周围脏器，手术难度较大且创伤较大。可先进行基因检测，验证判断是否正确。若确诊为dMMR/MSI-H型肠癌，约70%的患者可通过免疫治疗药物控制病情，其中约40%的患者甚至可完全缓解。敢于做出这般精准的判断，这种自信源于我们不断训练和磨练的临床思维。

在临床上，此类案例屡见不鲜。我想向大家传达的是，科普不仅是一种能力，更是一份情怀。若将科普视为一种能力，它可迅速提升我们的临床效率，改善医患沟通效果，提高患者满意度，使我们的临床诊疗工作更加流畅、完整、精准，至少可减少许多不愉快事件的发生。这是我对科普的反复思考所得出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