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沈节艳教授：如何从肺动脉高压临床问题深入探索科学问题 | OCC 2026

肺动脉高压是一类进展迅速、致死率高的严重心血管疾病，被称为 "心血管系统的癌症"。其临床表现高度隐匿且缺乏特异性，多数患者确诊时已处于中晚期，错失最佳干预时期。尽管近年来靶向治疗取得一定进展，但临床仍面临诊断难、评估难、治疗选择有限等诸多未被满足的需求。

2026年5月28日至31日，第二十届东方心脏病学会议（OCC 2026）在上海圆满举办。会议期间，梅斯医学特邀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沈节艳教授围绕肺高压临床科研的痛点突破与青年医生成长展开专访，并整理成文章以飨读者。

梅斯医学：肺动脉高压的临床表现往往具有隐匿性和异质性，在日常诊疗中，通常是如何敏锐地捕捉到那些现有指南和药物无法解决的“临床痛点”，并将其转化为具有明确探索价值的“关键科学假设”？

沈节艳教授：肺动脉高压具有高度隐匿性的临床特征。其早期仅表现为乏力、活动后气促等非特异性症状，极易被误诊为体质虚弱或其他系统疾病。多数患者直至进展至右心室肥厚、右心衰竭、晕厥或肢体水肿等终末期阶段才得以确诊，此时已完全错失最佳干预窗口期。

针对早期诊断率低这一核心临床痛点，我们开展了超声心动图与右心导管检查的诊断一致性对比研究。右心导管检查是肺动脉高压诊断的国际金标准，其确诊需同时满足以下血流动力学指标：肺动脉平均压（mPAP）>20mmHg、肺毛细血管楔压（PCWP）<15mmHg 及肺血管阻力（PVR）>2 Wood 单位。我们希望通过研究提高心脏超声早期筛查的准确性，让更多患者得到及时诊断。

与此同时，肺动脉高压患者的病情严重程度分层与远期预后评估也是临床亟待解决的难题，其预后转归核心取决于右心功能状态。我们探索了心脏超声的各种新指标，将心功能指标分级并定量化，整合形成综合的心脏功能量化指标。我们还通过左右心之间的平衡关系、室间隔偏移情况以及斑点追踪法等技术，更准确地评估患者心功能和预后。

近年来，人工智能技术在医学领域展现出巨大潜力，其核心优势在于能够高效整合与挖掘多源异构数据。目前，我们正致力于构建基于肺血管影像学、临床表型数据及超声心动图结果的多模态人工智能模型，以期实现肺动脉高压的早期预警、精准分子分型及个体化预后评估，为临床决策提供智能化支持。

此外，在治疗领域，以前中国没有专门的肺动脉高压靶向药物，患者几乎无药可治。我们在临床实践中发现，脂微球包裹的前列腺素 E1（前列地尔）虽获批用于慢性动脉闭塞症，但其作为前列环素类药物，理论上具有强效扩张肺血管的作用。基于此，我们率先开展了其治疗肺动脉高压的临床研究，并取得了显著疗效，有患者入院时因严重肺淤血每日呛咳数百次，经该药物治疗后症状得到了根本性缓解。

此外，针对临床最常见的左心疾病相关性肺动脉高压，其核心治疗原则为原发病管理，但对于肺血管阻力显著升高的难治性患者是否可加用靶向药物，国际上长期缺乏高级别循证医学证据。我们创新性地将法舒地尔应用于此类患者的治疗，初步临床研究取得了令人鼓舞的结果，为该类患者提供了新的治疗选择。

随着国家全面二孩政策的实施，我们发现很多一胎顺利的孕妇，二胎时出现了肺动脉高压。依托我院超过 18000 例的大样本妊娠合并心血管疾病数据库，发现二胎妊娠合并肺动脉高压的发病率约为 6.7‰, 高于一胎的 5‰左右，且预后更差，为我国围产期心血管疾病的防控策略制定提供了关键数据支持。

以上这些研究都源于临床中真实遇到的问题。临床问题处处可见，只要用心观察，就能找到有价值的研究方向。

梅斯医学：肺动脉高压的科研探索往往需要跨越心血管、呼吸、影像、病理甚至基础医学等多个学科。在您的团队或合作网络中，是如何打破学科壁垒，建立高效的协作机制。

沈节艳教授：我们的学科合作坚持 "因势利导" 的原则，从不强行追求跨学科合作。我们会结合医院的优势学科，利用现有的患者资源开展研究，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20 世纪 90 年代，我院风湿免疫科进入快速发展期，作为亚太风湿病学会主席单位，积累了大量系统性红斑狼疮患者。基于这一独特资源优势，我们与风湿免疫科建立深度合作，聚焦狼疮相关性肺动脉高压的流行病学特征、发病机制及早期诊断标志物展开系统研究，取得了一系列具有重要临床指导意义的原创性成果。

随着国家全面二孩政策的实施，作为国家级危重孕产妇救治中心，我院收治了来自全国范围的大量合并心血管疾病的妊娠患者。依托这一稀缺临床资源，我们牵头开展了妊娠合并肺动脉高压的多中心临床研究，建立了目前国内样本量最大的该类疾病患者数据库，积累了超过18000例的珍贵临床研究数据。此外，我院夏强院长是肝移植领域专家，积累了很多肝移植患者，我们进一步发现肝移植人群中肺动脉高压的高患病率问题，并迅速启动了该方向的专项临床研究。

这种基于优势学科和患者资源的合作模式，各方都有共同的需求和目标，协作起来非常顺畅。不需要刻意打破壁垒，只要找到共同的临床问题，自然就能形成高效的合作网络。

梅斯医学：很多青年医生都面临 "临床太忙，没有时间做科研" 的困境。您会给他们什么建议？如何在繁重的临床工作中挤出科研时间？

沈节艳教授：我非常理解青年医生的处境。临床工作确实非常繁忙，让他们完全脱离临床去做基础研究并不现实。但临床研究完全可以在临床工作的同时进行，不需要占用太多额外时间。

临床研究的本质是 "从临床中来，到临床中去"，其关键在于在日常诊疗过程中敏锐发现科学问题，并利用临床工作中产生的数据开展研究。例如，我们早期做肺动脉高压心功能评估研究，都是在超声室完成的。我们提前设计好研究方案，明确患者纳入排除标准与核心观察指标，在为患者进行常规超声检查时同步留存影像资料，仅利用工作之余的碎片化时间完成数据的提取、整理与统计分析，全程未对常规诊疗秩序造成任何干扰。

2000年，我们开展了前列地尔脂微球载体制剂治疗肺动脉高压的临床研究。研究共纳入70 余例接受治疗的肺动脉高压患者，经严格的病例筛选与质量控制，最终对50余例符合第一大类肺动脉高压诊断标准的病例进行了系统的疗效与安全性分析，相关研究成果发表于国际期刊《Chest》上。整个研究过程都是在临床工作之余完成的，没有影响正常的临床工作。

当然，基础研究对时间要求很高，细胞培养、动物实验都需要固定的时间点操作，临床医生很难兼顾。但临床研究不同，它可以融入日常工作。只要你有敏锐的观察力，能发现临床中存在的问题，再加上领导的支持和各方的配合，就能开展有价值的临床研究。

青年医生不要把科研想得太遥远，也不要觉得必须专门抽出大块时间才能做科研。从身边的临床问题入手，一点一滴积累，就能在做好临床工作的同时，做出优秀的科研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