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炎→肝癌，中医拿什么拯救这一临床困局？

慢性肝病（包括病毒性、代谢相关性、酒精性等）向肝硬化乃至肝癌的“炎-癌转化”过程，是威胁患者生命的核心病理链条。在这一链条中，中西医结合治疗模式凭借其多靶点干预、整体调节的独特优势，展现出日益重要的防治价值。

“国传之声•中西合璧”专栏第16期，特邀中国中医科学院中药研究所张彦琼教授，基于本团队系列研究，结合国家政策与行业共识，系统阐述中西医结合在阻断“炎-癌转化”、改善临床结局方面的机制突破与实践路径。

一 政策引领与范式创新：从抗纤维化到防癌前移

国家《关于加快中医药特色发展的若干政策措施》《“十四五”中医药发展规划》和《中医药振兴发展重大工程实施方案》的出台，为中西医结合肝病防治提供了战略指引。

2024年《慢性乙型肝炎中西医结合诊疗专家共识》确立了“双抗治疗”（抗病毒+抗纤维化/抗炎）的核心地位，标志着治疗重心从单纯的病毒抑制向肝脏微环境整体改善前移。当前，研究视野已进一步拓展至肝癌的化学预防与治疗耐药逆转，体现了“防重于治、防治结合”的整合医学新范式。

二 作用机制深度解析：多通路阻断“炎-癌转化”

结合最新研究进展，现从中药复方/中成药与中药活性成分两大类别，系统阐述其在“炎-癌转化”关键环节的多维度调控机制。

1. 中药复方/中成药：多靶点整体调节

中药复方及已上市中成药通常具有多成分、多途径、多靶点的整合调节特点，在抑制炎症、逆转纤维化、调节免疫微环境及诱导肿瘤细胞死亡等方面发挥协同作用。

• 复方鳖甲软肝片：从抗纤维化到“抗纤防癌”的机制拓展

作为我国首个获批的抗肝纤维化中成药，其作用远不止于抑制胶原沉积。团队研究发现，该复方可通过抑制PI3K/AKT/NF-κB这一经典炎症-肿瘤信号轴，在DEN诱导的大鼠肝癌模型中显著延缓肝纤维化进展并减少癌前病变生成。进一步研究揭示，它还能调控LncRNA TUG1–miR-328-3p–SRSF9 mRNA这一竞争性内源RNA网络，影响肝癌细胞的增殖与凋亡平衡。在酒精性肝病模型中，该药还显示出通过调节HMGB1-BDNF介导的“肝-脑对话”，在减轻肝脏炎症与脂质沉积的同时，改善神经行为障碍，体现了中医“整体观”的现代科学内涵。

• 其他常用复方在免疫调节与凋亡诱导中的作用

临床及基础研究显示，诸如扶正解毒通络方、健脾固本汤、化肝汤等复方，可通过调节肿瘤免疫微环境、增强机体免疫功能、抑制肿瘤血管新生，并诱导肝癌细胞凋亡，发挥抗肝癌作用；扶正解毒通络方能显著改善射频消融后患者的免疫功能，抑制血清促血管生成因子水平；健脾固本汤联合艾灸可有效缓解癌因性疲乏，提升生存质量。

2. 中药活性成分：针对关键通路的精准干预

中药活性成分具有结构明确、机制相对清晰的特点，为逆转耐药、增敏减毒提供了精准工具。

• 青蒿琥酯：老药新用与逆转耐药的双重突破

青蒿琥酯通过抑制溶酶体水解酶GBA活性，阻断自噬流，诱导肝癌细胞死亡。针对临床棘手的索拉非尼耐药问题，团队进一步发现，青蒿琥酯可通过下调AFAP1L2表达，抑制下游SRC-FUNDC1信号轴，从而恢复耐药肝癌细胞对索拉非尼的敏感性，并可通过增强线粒体自噬促使耐药细胞凋亡。这为“中西合璧”逆转靶向耐药提供了原创性方案。

• 其他活性成分的多效调控

蟾蜍灵可抑制NF-κB信号通路，调控巨噬细胞极化，增强PD-1抑制剂的抗肿瘤活性。苦参碱（苦参注射液）能通过TNFR1途径活化巨噬细胞，增强CD8⁺ T细胞毒性，重塑免疫微环境。榄香烯（温莪术提取物）可抑制肿瘤细胞周期，联合索拉非尼能提高疗效并降低不良反应。这些成分在抑制肿瘤生长、调节免疫及减轻放化疗毒副作用方面展现出明确潜力。

三 临床整合路径：从肝纤维化逆转到肝癌全程管理

基于上述机制研究，中西医结合在肝病临床中形成了多层次、全周期的整合路径：

• 肝纤维化/肝硬化逆转：“双抗治疗”策略已获循证支持。例如，恩替卡韦联合扶正化瘀胶囊或复方鳖甲软肝片，能显著提高肝纤维化逆转率，改善肝脏硬度。

• 增敏减毒与逆转耐药：在晚期肝癌治疗中，青蒿琥酯等中药活性成分与索拉非尼等靶向药物或免疫检查点抑制剂联合，展现出增敏、减毒及逆转耐药的潜力，为改善晚期患者预后提供了新选择。

• 全程症状管理与生命质量提升：中医药辨证论治（如清热利湿、活血化瘀、健脾益气）在缓解肝区不适、乏力、纳差、腹水等症状方面优势明显。外治法如针灸、穴位贴敷、耳穴压豆等也可有效缓解癌痛、改善胃肠功能、提升免疫功能。

四 未来展望：数据驱动与精准整合

中西医结合肝病研究正迈向“数据驱动、机制先行、临床验证”的精准阶段。未来应着力于：

1. 深化系统生物学研究：利用单细胞测序、空间转录组等技术，解析中成药在肝病不同病理阶段对肝脏细胞亚群及微环境的精准调控网络。

2. 推进高级别循证研究：开展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明确特定中成药在肝癌预防、逆转耐药等场景中的疗效优势人群和最佳联合方案。

3. 创新药物研发与剂型优化：基于已明确的活性成分及作用靶点，进行结构修饰或开发新型递送系统，提升靶向性与疗效。

4. 构建智慧诊疗体系：整合多组学数据与临床信息，构建肝病“防-治-康”全周期中西医结合智能诊疗与管理模型。

五 结语

中西医结合防治肝病，根植于中医“治未病”与“整体观”的智慧，融合现代医学对“炎-癌转化”机制的深刻洞察。从靶向关键信号通路到调控细胞死亡方式，从改善肝脏微环境到影响全身免疫代谢，该领域正不断丰富其科学内涵。在政策与科技的双重赋能下，坚持“传承精华、守正创新”，中西医结合必将为全球肝病防治贡献更具特色、更富成效的“中国方案”。

【参考文献】

[1] Zhang Y, et al. A Discovery of Clinically Approved Formula FBRP for Repositioning to Treat HCC by Inhibiting PI3K/AKT/NF-κB Activation. Mol Ther Nucleic Acids. 2020 Mar 6;19:890-904.

[2] Liu Y, et al. Aberrant regulation of LncRNA TUG1–miR-328-3p–SRSF9 mRNA axis in hepatocellular carcinoma. Mol Cancer. 2022 Feb 4;21(1):36.

[3] 刘毓东,等.从HMGB1-BDNF互作轴所介导的肝-脑对话探讨复方鳖甲软肝片干预酒精性肝病的作用机制[J].中国实验方剂学杂志,2024,30(23):214-223.

[4] Chen W, et al. Preclinical investigation of artesunate as a therapeutic agent for HCC via impairment of GBA-mediated autophagic degradation. Exp Mol Med. 2022.

[5] Ma Z, et al. Artesunate sensitizes human HCC to sorafenib via exacerbating AFAP1L2-SRC-FUNDC1 axis-dependent mitophagy. Autophagy. 2023.

[6] Ji D, et al. Entecavir plus Biejia-Ruangan compound reduces the risk of hepatocellular carcinoma in Chinese patients with chronic hepatitis B. J Hepatol. 2022 Dec;77(6):1515-1524.

[7] Fan H, et al. Beneficial Effects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Fuzheng Huayu on the Occurrence of Hepatocellular Carcinoma in Patients with Compensated Chronic Hepatitis B Cirrhosis Receiving Entecavir: A Multicenter Retrospective Cohort Study. J Clin Transl Hepatol. 2024 May 28;12(5):505-515.

[8] 路菁媛,王定坤. 中西医结合治疗原发性肝癌的研究进展 [J]. 中西医结合研究, 2024, 16 (06): 419-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