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今:自由执业医生的“先烈”

2013-07-22 柯文浩 外滩画报

供职省级三甲医院27年,心血管医生周乐今在云南省第一人民医院建立起远近闻名的心脏电生理室,培养了一批心脏电生理方面的专家,却因为其率真耿直的个性和对“慢病管理”理念的坚持,与现有体制格格不入。离开公立医院,周乐今原以为能在私立医院得到“行医的自由”,实现理想,却在医院“要尽快回笼资金”的要求下,最终和昆明同仁医院决裂,乃至对簿公堂。 51 岁的周乐今,仍旧性格桀骜,身姿挺拔,他还在寻找各种机会建

供职省级三甲医院27年,心血管医生周乐今在云南省第一人民医院建立起远近闻名的心脏电生理室,培养了一批心脏电生理方面的专家,却因为其率真耿直的个性和对“慢病管理”理念的坚持,与现有体制格格不入。离开公立医院,周乐今原以为能在私立医院得到“行医的自由”,实现理想,却在医院“要尽快回笼资金”的要求下,最终和昆明同仁医院决裂,乃至对簿公堂。

51 岁的周乐今,仍旧性格桀骜,身姿挺拔,他还在寻找各种机会建设他心目中的慢性心血管病康复管理机构。

一场阵雨突然降临在昆明。在咖啡馆外接电话的周乐今仓皇地闪了进来,但上衣肩膀还是被雨水打湿了。

“最近给我打电话的投资人特别多,对我的想法很有兴趣。”7 月 6 日下午,自由执业医生周乐今坐在昆明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内和一名电子病历开发者商谈合作,他说的那个“想法”,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理想化:开办国内第一家专业化的慢性心血管病康复管理机构,向患者提供高级差异化服务,真正实现医生的自由执业。但他坦承,在中国,自由执业还“遥远得很”。

6 月 8 日晚,于莺发了那条着名的“告别”微博,宣布离开北京协和医院,周乐今转发并附上支持的评论。这是他第一次和于莺在微博上互动。“我和她的看法是非常一致的。”周乐今告诉记者,“但我和她,包括张强的出走,都不一样。

于莺的出走有一种冲动,而张强的‘模式’则是难以复制的。”

相对去年涌现的公立医院医生“逃离潮”,周乐今则是名副其实的“先驱”。

早在 2006 年,他就已萌生去意,并于 2010 年 10 月和供职 27 年之久的云南省第一人民医院分道扬镳,在昆明同仁医院走马上任。在于莺、张强、朱岩等脱离体制者跃跃欲试,准备在新平台上大展身手之时,周乐今已结束了一段不长不短的“先驱之旅”。

去年 3 月,因治疗理念与院方产生冲突,入职不到 18 个月的周乐今突然被同仁医院辞退,而因赔偿问题引发的官司至今尚未结案。当时有媒体评论,“周乐今从‘先驱’变成了‘先烈’。”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在这个急功近利的时代,他就是那个‘种树人’。”云南省第一人民医院麻醉科主任医师唐天云告诉记者, “他坚持的‘慢病管理’理念,与私立医院急于收回资本的思路产生了激烈的冲突。”

接连从两家医疗机构离开,与周乐今率真耿直、清高孤傲的性格不无关系。

他在心血管内科专业领域是当仁不让的权威,39 岁时成为全院最年轻的主任医师,目前是国内 Beta-Blockers(β 受体阻滞剂,一种预防猝死的药剂)培训的第一人;他又是领导眼中又爱又恨的“刺头”,23 岁时就当着全科室三四十人的面和主任拍桌子。周乐今今年 51 岁了,依然穿着修身T 恤、铅笔裤、高统靴,自己给自己剪头发,因为理发店“剪不出我要的 Style”;离职 3 年后,他的生活依然受到原单位女粉丝们的关注。

如今,他的工作就是四处云游,给全国各地的医生讲授 Beta-Blockers。因其演讲所独有的“反体制”与激进煽情风格,同行称他“云南牛人周乐今”。

“多少人挤破脑袋要进来啊!”

周乐今目前居住在昆明的一处高档小区内,房子是复式的,建筑面积255平方米。虽然每个月需要还3000 元的房贷,但他希望将来有条件,“还是要住大别墅”。

2010 年入住时,他把耄耋之年的父母接来同住,还雇了一名全职保姆,月薪 1800 元,照顾二老起居。

甫进客厅,一楼的卧室里就传来舒缓悦耳的钢琴声。“我母亲在弹琴,她以前是中学音乐老师。”周乐今把记者领到了二楼书房。

书房里坐着周乐今的助手,也是他带了 17 年的学生。家里还养着一只三岁半的萨摩耶,周乐今叫它“小熊”,每天中午和傍晚都要拉着它在小区里逛几圈。

受母亲影响,周乐今从小就受艺术熏陶,痴迷交响乐。朋友在上海华山医院进修时,周乐今常常和她一起搜索演出信息,场场不落。

6 月底,周乐今带着女友到东南沿海讲学。接到记者约访电话时,他刚刚结束宁波的演讲,正悠闲地逛乌镇。

他本来打算和女友一起看看西栅的夜景,却临时被嘉兴市第一人民医院党委书记邀请去“再讲一场”。但当那位书记了解到,周乐今已不属于任何一家医院时,不由大吃一惊:“你是怎么想的,多少人挤破脑袋要进(体制)来啊!”

周乐今与公立体制的格格不入,在过去二十多年从业生涯中一直持续彰显。

1983 年,从昆明医学院医疗系毕业后,周乐今凭借优异的学习成绩与初恋女友家人的帮助,顺利进入云南省第一人民医院心血管内科工作。但自打入职那一天起,周乐今的逆反性格便显露无遗。

心内科的领导用“关心病”、“疯心病”和“废心病”三个专业谐音词来形容他。

那时候,由于周乐今业务能力强,深得老医生的赏识与关注,这是“关心病”的由来。但彼时刚刚失恋的他显得十分颓废,成天沉迷于舞会,与女生玩暧昧。“一个星期跳六场,下了班骑着自行车就冲去参加其他单位的舞会,看见漂亮的妞就把她拽起来跳舞!”周乐今当时留长发,戴蛤蟆镜,穿花衬衫,大喇叭裤。他的“花花公子”做派,也令科室里的老医生十分反感,说他这是得了“疯心病”。

1985 年的一天,由于对心律失常的治疗方法和治疗理念不同,周乐今和科主任在用药方面产生了激烈的争论。科主任采用的是传统治疗方法,而对欧美前沿学术成果相当谙熟的周乐今,选择了与自己的上司据理力争,甚至当着三四十名同事的面,和科主任对拍了桌子。之后,周乐今也为他的冲动付出了代价:被提前下调至昆明市嵩明县医院医疗队。

“我相当于被‘废’了嘛,他们就说,这下你得了‘废心病’。”周乐今不仅坦然接受了这一“惩罚”,还把嵩明县医院当作施展自己才华的新舞台。

在“下放”的四个月里,他完善了县医院的抢救室和心电监控设备,配合医院妇产科完成了数台高难度手术,在当地名声大噪。

1993 年,周乐今前往北京阜外医院进修心脏电生理。

他在阜外医院电生理室进修了四个月,将“心脏射频消融治疗快速心律失常”这一项目引进医院,创建了心脏电生理室。周乐今还亲自把阜外医院的专家请来,一起合作进行了 30 多台心脏介入手术,让云南省第一人民医院的心脏电生理室远近闻名。在组建心脏电生理室的过程中,周乐今培养了一大批年轻人,目前云南省第一人民医院心脏电生理方面的专家,都是周乐今当年的下属和学生。

下属和学生们都很怵周乐今。如果哪个人无法精确操作相关仪器,周乐今便会劈头盖脸地臭骂对方,一些女医生经常被训得泪眼滂沱。“周乐今在工作时有些不太讲情面,在专业领域对待下属非常严厉。”唐天云向记者证实,“痛恨他的人和欣赏他的人往往一样多。”

而周乐今与公立体制的格格不入,则在 2003 年后逐渐浮出水面。

当年,他通过竞聘上岗,顺利当上了心血管内科主任。同年,周乐今开始攻读澳大利亚弗林德斯大学与南开大学联合培养的医院管理专业硕士学位。

10 年前,正值药品和医疗器械集中招标采购在全国开始推行,省级三甲医院医生的收入开始多起来,虽然每个月的账面工资只有两三千元,但“科主任的权力很大,院长就更大”。

“开始读那个课程以后,我就立志要把我自己的学科按照西方的那一套进行管理。”周乐今在科室内做了一些重大改革,把前任科主任留下来的陈旧模式全盘否定,把所有东西都“放到明面上来”。

“在医疗这一块,有很多潜规则,有很多灰色收入。那么,我做的改变就是,在一定范围内,把所有东西都变成公开的。”周乐今告诉记者。

周乐今独特的管理模式令人耳目一新,但新的矛盾很快随之而来。首先是科室内部因为利益问题发生了争斗。周乐今作为一名协调者,采取的是“劫富济贫”式的资源分配原则,这让占有强势资源的下属十分不满意。

另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院长对他的这一套改革并不感冒。他曾无数次地被质问:“你怎么能这么干呢?!”

2007 年 1 月,院方“因工作需要”,免去了周乐今“心血管内科主任”行政职务。省里的一名领导意味深长地留给周乐今这样一句话:“当一船人在江中行驶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坚持要向左转,而其他人不愿意左转的时候,虽然你是船长,但大家也只有把你扔到江里去。”

周乐今坐在云南海埂会堂的歌剧舞台上。受母亲影响,周乐今非常热爱交响乐。

“他跟矿老板怎么结合得了?”

离开云南省第一人民医院,无事一身轻的周乐今开始 Beta-Blockers 的全国巡讲,而正在筹建中的昆明同仁医院也向周乐今伸出了橄榄枝。

该院由北京同仁医疗产业集团投资,同时也是云南省首家面向大众提供个性化医疗服务的综合医院。2008 年,同仁医院首任院长李田昌找到周乐今。

李田昌是原北京同仁医院心脏科中心副主任,他与周乐今的行医理念有着业务上的共通点与互补性,数度长谈让周乐今感到“热血沸腾”,“如果你让我来,我就想做慢病管理。”他告诉李田昌,李田昌与他一拍即合。

2010 年 10 月,怀揣创业激情的周乐今正式就任同仁医院心血管内科主任,全身心投入学科建设。

但蜜月期是短暂的。入职后,周乐今逐步感觉到医院在管理上存在严重问题:在不到两年时间里,更换了四任院长。

同时,在学科运营及管理理念上,他与医院管理层的摩擦逐步增多。

2011 年 3 月,第三任院长就任,医院希望快速回笼资金,财务总监甚至直接要求他多做心脏介入手术。这与周乐今当初放弃公职进入同仁医院拟开展的的慢病管理理念背道而驰。

有一天,医院来了个急性心肌梗死的 30 多岁男子。周乐今请来外院介入专家,安排好设备,开始给患者做手术。手术开始 5 分钟,“ 啪哒”一声,机器坏了!

时间就是生命。周乐今忍不住发了火,冲到院长办公室,朝他拍桌子:“怎么能像这样干!这是新机器啊!你们把病人的生命当作什么!”

两个半小时后,机器修好,而这台手术只花了 30 分钟。“急性心肌梗死,相当于冠状动脉闭塞掉了。只要及时手术,用十多分钟开通,这个人就得救了。”周乐今说,“这个人最后没死。但是这个人在手术台上被耽搁了两个半小时,谁知道他未来的生存空间还有多大?这两个多小时,已经烂掉一大块心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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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管理的混乱令周乐今感到愤懑不已,而院方还借此事做文章,认为周乐今“耍大牌”。双方的冲突越来越激烈。

去年春节刚过,院长突然把周乐今叫到办公室,二话不说,递给他一张纸——《关于与周乐今同志提前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通知上表述的解聘原因是“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在后来由周乐今提请的劳动争议仲裁中,院方表示,周乐今每月领取 5.5 万余元的高额基本工资,但其经营发展滞后,所在科室累计亏损 70 多万元。但周乐今给记者出示的当初签订的劳动合同里,并没有设定硬性的经济指标。

朋友这样形容他的自由执业之痛:“他这种大家闺秀是被骗来当媳妇的。他跟矿老板怎么能结合得了?迟早要离婚。”

“我不会在其他方面黑你钱”

7 月 10 日中午,周乐今结束本报的图片拍摄,让前妻开车来接他,“你就是一个疯子,你看看街上谁五十多岁了还像你这样吊儿郎当的?”后视镜里,前妻白了他一眼。周乐今苦笑了一声,没说话。

两次“失业”,都与他的理想主义紧密相连。他厌恶传统的公立医疗体制,也对私营医院急功近利的短视嗤之以鼻;他坚持慢病管理的治疗理念,认为医生是一个“具有高贵血统的职业”,而不是 7 元看一次门诊的“剃头匠”。

一位要求隐匿姓名的周乐今友人告诉记者:“他是一个比较追求唯美的人,专业思维比较西化,没其他人那么现实。

当初他要从公立医院辞职的时候,我们朋友没一个赞成的。我觉得他是为自己的理想在追求,他是个拓荒者。”

周乐今的理想是建设国内第一家专业化的慢性心血管病康复管理机构。

这个设想中的康复服务中心,提供的是病前咨询评估、病中方案设计、病后康复管理的高级私人定制医疗服务。

“比如,很多人得了心肌梗塞以后,做了支架,这些人需要终身维护和管理的,你不管,你不维护,他哪天变成心衰,出现一些重大问题就晚了。”周乐今这样描述他理想中的慢病管理模式,“我会打包提供各种档次的星级服务,你自己来选择。我会派医生出诊,或者我本人出诊;你可以到康复中心看病,也可以到我家里看病。我会帮你撰写详细客观的诊疗与评估报告,帮你联系合适的医院进行手术,通过电话、网络等手段与患者交流等等。我的门诊费很高,但是我不会在其他方面黑你钱。”

周乐今试图提供与公立医院不同的差异化服务,但他并不排斥与公立医院合作:“大型检查,我送给你做;有重要的手术,我介绍给你做。你做完了以后,拿来给我管。”

这个机构意图站在患者的角度,为其提供权威而客观的治疗方案。

“大医院的医生要拼命让你做手术他才能赚得多,这是体制的问题;患者也很弱势,他们需要有一个中立机构,来考虑自己需不需要做这个手术。现在患者没有这方面的支持。”周乐今的理想是,为患者制订全套治疗与康复规划,让他们再无后顾之忧,“不用带着钱,削尖脑袋找关系,我们在圈内,我们很懂,我们给你提供最精准的服务。”

与周乐今相识 20 多年的房地产商高雪,并不看好上述设想。“在现在法律法规和医疗保障体系不健全的前提下,他这样做还是有些冲动,未来的路不会平坦。”

高雪说,“但我很理解他,这个社会上还是需要有他这样敢于‘吃螃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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